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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轻时爱樱花成年后则爱红叶
更新时间:2019-07-16

  开奖直播现场。编者按:对某个城市,从邂逅到客居,由旅人变成定居者,必然要经历反思、抉择,并最终鼓起勇气。给予库索力量的是在某一刻,她突然意识到“我应该与我热爱的成为命运共同体”。于是,她来到京都,体会春樱秋叶,探看神社佛阁,寻访喫茶店、居酒屋……克服恐惧与惊慌,接纳相遇和分离,发现生活的真意不过是自然发生。

  在这本书里,是游客视角外一个生活着的京都,是在地者秘而不宣的自在京都。本文原题《山顶的风终于吹到我的脸上》。

  秋天过了一半,K君说:“不如去旅行吧,去看和歌山的海或是奈良的山,选哪个好呢?”山与海之间从来难以取舍,于是我们达成一致:先进山,再一路南行,终点是海。次日便上了路,决定穿越奈良县前往和歌山,两个心血来潮的人兜兜转转一整天,直到深夜才意识到:为什么我们还在京都的山里?

  那个下午,我们流连于京都南山城的净琉璃寺。这座有着1000年历史的小小山寺,藏在三面群山之中,实在不引人注目。这座寺院对我来说有着特别的意义,最早是在井上靖的《古寺巡礼》系列里读到过它的名字。井上靖写自己战后二度造访此寺,坐在昏暗的佛堂里观望九体阿弥陀如来像,想起初次来此时陪在自己身边的一个知识渊博的朋友,是如何侃侃而谈;如今故地重游,旧人却不在身旁,早已战死在了异国。文章写得淡然随意,反而惊心动人,读过后我旋即动身前往这座交通不便的山寺,正值山门前一株高大的樱树满开。我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听见山中风声呼啸——就是那个春天,约定好一起前往京都赏樱的韩国友人,在加班时倒在了办公室,从此再没机会赴约。

  对于同行的K君来说,这间山寺亦是难忘的地方,他隐约记得在某一年的修学旅行中,他从名古屋搭乘新干线来到京都,随行的有位文化造诣颇高的老师,所以没有去清水寺和金阁寺之类的热门观光地。我给他看春天在净琉璃寺拍下的照片,使他苏醒了些许少年时代的恍惚记忆,有了些似曾相识之感。确实是走了一条山路,山路上石佛林立,从一间山寺到另一间山寺。

  因为太过低调隐秘,似乎只有资深古寺巡礼者才对净琉璃寺有所耳闻。寺内有一间建造于平安时代的九体阿弥陀堂,其中端坐着的九尊如来像,象征着从平凡人世通向极乐往生的不同阶段,佛像身上还残留着900年前的金箔,是全日本仅存于此的珍贵国宝。佛堂和五重塔之间隔着一座水池,名叫“阿字池”,传说佛堂的一边象征着来世的“彼岸”,一边象征着现世的“此岸”,这种格局如今也难得一见了。后来得知,我很尊敬的日本艺术家杉本博司,早些年也专程从东京前来造访这间小小的山寺,因为这里的阿弥陀如来像,背上原本还有一尊小小的飞天像,这飞天像不知何时流落到了一万公里以外的欧洲,又偶然落入了杉本博司手中。为了确认手中的飞天像与这里的如来像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,他前来此地,而净琉璃寺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。

  那天下午,我和K君在九体阿弥陀堂的昏暗灯光中各自呆立了一阵,这才默默从“彼岸”走回“此岸”。京都市内的红叶还是“遮遮掩掩”的状态,山寺内却已是一片赤霞。几株古树的枝叶延伸至五重塔上方,割裂了天空,又有几株长在水池旁,细的几条枝干像一个画框,将对岸的佛堂收纳其中。树下的草丛里卧着几只黑猫,上次来时还不见它们,打听之下,说是从一年前开始,就不断有流浪猫投奔此地,住下了便不肯走,至今已是数量可观。

  我和K君没有再说话,因为黄昏已缓缓降临,在红叶上洒下了光。这个时刻在日语里被称为“逢魔时”:传说因为昼夜交替,此时最容易遭遇妖怪鬼神幽灵;另有一个别名“谁彼时”,“谁彼”若是直译作白话难免令人毛骨悚然:“谁在那里?”深秋山寺内盛开的红叶,终日都是美的,可尚需自然界的配合,方能避免“美则美矣,毫无灵魂”的形式感。净琉璃寺的傍晚便是这样:我们误打误撞地来到这里,透过“此岸”红叶观望“彼岸”净土,终不能抵达,只有怀念涌上心头——当我们怀念起那些逝去的人,无论是突然到来的黑猫还是缓缓降临的黄昏,都像是带来了某些异界的回应,令人相信“怀念”这一行为,就该发生在这里。

  黄昏之后,净琉璃寺越发清寂。寺内的工作人员告诉我,明年夏天,九尊佛像就要进行修复,计划每年撤去两尊,全部工作完成大约需要耗时5年——也就是说,下一次遇见净琉璃寺完整的“彼岸”、完整的秋日红叶,最快也是5年后了。

  我们站在冷清的山门前,一只黑猫从眼前跑进门里,停下来转身静静与我们对视。背景是群山层次分明的锦秋,通往山门的一条狭窄小道旁,皆是秋季丰收的菜地。这是个没有景观,只有生活的地方。

  “净琉璃寺更像是奈良的郊外呢,一切都是破破烂烂的样子。”我看着那扇简朴到略显寒酸的山门。

  “真希望它一直冷清下去。就这样,缄默不语地,不抱希望地,自顾自开了花,又自顾自红了叶。”

  残留在K君记忆中的漫漫旅途,一端是净琉璃寺的山道,另一端则连接着山脚的岩船寺。

  日本的寺院门关得早,我们又磨蹭了一会儿,心里清楚进门多半没戏,却还是决定碰碰运气。没有奇迹发生。两人隔着山门往里张望,满山绿意,除了正中央一座朱红色的五重塔,不见半丝艳色,就连院子里的紫阳花也还是绿的。奈良多花草,这一带很多寺院被称为“花之寺”,岩船寺是其中一座,别名“紫阳花寺”,寺内栽种着超过1000株紫阳花,每年6月的梅雨季时开得热闹极了,但现在距离花期也过去将近半年了。

  有位僧人在山门前焚烧垃圾,见我们停留不走,拎着大大的垃圾桶过来寒暄:“真是抱歉,还是这副模样。今年的冷空气不够激烈,想观赏寺内的红叶,还需要再等10天左右吧。”

  我见过照片上的岩船寺红叶,是真正的红色世界,然而一期一会的事情也总是发生在秋天,不必强求。

  岩船寺的路口,终年摆放着好几个木头架子。当地农民把自家的农作物分装进小小的塑料袋里,挂在架子上贩卖。我一直坚信这是日本最早的自动贩卖机:无人看管,自动投币,无论渍物、仙贝、新茶还是当季蔬菜,都是100日元均价。此时正值红叶季,挂在架子上的便是橘子和柿子,在周边的山林里走一遭,也都是成片的柿子树,有的树下架着梯子,但已是满地落柿。金黄色的果实,从来都是秋日山间的最佳点缀。

  离开岩船寺,K君突然又想起了一个“京都大三角”的故事——大约在京都的边界上,有三座重要的寺院构成了一个三角形,共同镇守古都:“其中一座,应该就在这附近。”我兴致来了,掏出手机来搜索,果线公里的笠置山上,有一座笠置寺。

  前往笠置寺的途中,海拔越来越高,山林越来越红。山路狭窄陡峭,令我想起故乡贵州的群山,原来所谓“山路十八弯”,在京都也是存在的。这样的山路不能同时容纳两辆车并行,如果迎面来了车,退让困难。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,我们经过几间孤零零的山中旅馆,也完全是荒废的模样。蜿蜒向上的山路上,我们两人心里都没有底,只能暗自祈祷千万别有车下山,又觉得这样的道路永远没有尽头。

  还是艰难地错了很多次车,终于在提心吊胆中抵达山顶,竟有特别馈赠:山上的红叶公园正在举行夜间亮灯仪式!说是公园,其实只是寺内的一处空地。没有游人——这荒山野岭,又是夜晚,没有游人也属正常,但不堪寂寞的住持却在公园入口处留了张条子:“为什么会这样呢?请你告诉我。来到笠置町的观光客,每年有50万人。在这之中,每年来笠置山的大约有5万人。走到这里就折返回去的,大约有4万人。而最终走到磨崖佛前的,大约只有15000人。究竟是为什么呢?”

  刚进寺内,就撞见这位不堪寂寞的住持,他远远地拎着提灯疾步走来,对我们这对深夜造访的稀客表示欢迎,也掩饰不住惋惜之情:“红叶都快掉光了,你们能看多少就算多少吧!”山下的岩船寺内还是绿意盎然,山上的红叶却已经掉落满地,绒毯一般,是我曾在很多观光海报上看到过,却从来无缘亲眼一见的景象。这也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亮灯仪式,灯光照亮空荡荡的树林,令人瞬间有些恍惚:究竟这里是外星人基地呢,还是莽撞闯入的我们才是宇宙来客?

  离开红叶公园再往上走,就是漆黑一片。听说山上有成形于弥生时代的奇石,巨大的佛像雕刻于岩石之上,这些摩崖造像体现了2000年前修行者的坚定信仰。笠置寺内高达15米的弥勒佛像已经被烧毁,只剩一尊美丽的虚空藏菩萨像。我们心血来潮,决定进山探个险,被毫无光亮的世界吓到噤声,竟也摸黑穿过若干岩洞,登上山顶。回程时才觅得途中错过的磨崖虚空藏菩萨像,在仅容一人通过的山道之上,抬头只见细长的线条,依稀能辨认出佛像轮廓,却依然是美的。合掌之时,脚下的山林中传来动物的叫声,不是一两声,而是成群结队的凄厉合唱。大约是野生的鹿群吧?转念一想,又疑心遇到了熊。

  “你看这山上的树,同样的水土,同样的天气,同样的种类,有的掉光了叶子,有的却还是鲜红;有的是黄色,有的依然固执地绿着。甚至在一棵枫树上,叶子也形成了红黄绿的渐变色。”

  “就是这样,树也有各自的价值观,有些活得比较着急,有些索性慢慢来。在秋天,最能看清楚树木的价值观。”

  我们如此大声,用比以往高三倍的声音说着意味不明的话,其实是因为内心十分害怕,直到重新见到灯光,才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
  灯光来自山门前的一家料理旅馆,进去打听,得知这里也招待非住客。山上的料理充满野趣,坐下来点一份套餐,主菜是野鸡火锅和铁板烧,搭配野鸡釜饭和鹿肉刺身。

  “笠置山上没有那种东西啦。”店主笑着说。这家旅馆开了近百年,遇见熊这样的事情,一次都没有发生过。这句话带来的慰藉,远胜过寥寥四片野鸡肉。

  “这荒山间的旅馆,生意能够延续上百年,不得不说日本人很厉害。”店主走后,我对K君感叹道。

  “因为有需求嘛。”K君笑了,“想想什么人会住到这样的地方来?肯定是那些偷情的男女啊。”

  我一时接不上话,想起从前在电视剧《古畑任三郎》和《圈套》中看过很多不伦之恋引发的山间抛尸案,岂不正发生在这样的地方?

  我刚来大阪时,一个日本女孩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。我隐约记得她的意思是:年轻时爱樱花,成年后则爱红叶。

  “红叶每年的颜色都不一样哟,你不知道吧?樱花大抵都一样,只是开花时间早晚不同而已。树叶在秋天会变成什么颜色,取决于微妙的天气变化,这一年更红些,下一年又淡了些,我们在每年秋天看到的色彩组合,都是独一无二、无法重现的。”

  “京都的红叶大多不在公园而在寺院,讲究的是借景,有的借自然远山之景,有的借人造庭园之景。红叶不是独立存在的,要依托自然万物才能展现其灵魂。这不也是京都一贯的价值观吗?自然是神明恩赐之物,不可被人类局限,更不可被寺院独占。”

  我看向窗外,旅馆的灯光照亮了一棵红得疯狂的枫树,高大挺拔,仿佛是人造的。那一刻我突然懂得了些许红叶的意义,它并不以多取胜,追求的是层林尽染的瞬间。我这一年的红叶季,便在这个瞬间结束了,在无人的山间分外动人,毋庸置疑会成为长久的回忆。